
我叫赵大壮,一九七九年那会儿,刚满二十岁,后来在前线负伤,被一个女军医从弹坑边上救了回来,这件事,算是把我这一辈子的路都给改了。
家里兄弟姐妹四个,我排行老三,上头一个哥一个姐,下头还有个妹。爹走得早,家里那点活儿、那点债、那点愁,全压在我娘一个人肩上。她个头不高,背也不宽,可那些年硬是拿一双手,把我们几个从饿肚子的边上拖了回来。
我小时候不是读书的料。书一翻开,脑袋就犯困,老师讲的啥,我左耳进右耳出。念到初中,实在念不动了,我就回家种地。种地这事,说轻松也不轻松,脸朝黄土背朝天,一年忙到头,碰上年景不好,累死累活也落不下几个钱。那会儿我心里其实也没啥大想法,就觉得人这一辈子,大概也就这样了,守着几亩地,娶个媳妇,给我娘养老,能把日子过下去就成。
后来大队征兵,我鬼使神差就去了。说实话,一开始也不是啥保家卫国那么高的觉悟,更多是想着,出去闯闯,总比困在地里强。再一个,家里粮食紧,我走了,娘嘴里也能省出一口。
体检过了以后,娘一晚上没睡。她坐在煤油灯底下给我缝补衣裳,一针一线的,眼泪啪嗒啪嗒往布上掉。我装着没看见,心里却堵得慌。第二天一早,她还是把包袱给我收好了,里面塞了两双鞋垫,一件棉袄,还有十几个煮鸡蛋。她把东西递给我的时候,只说了一句:“出去以后,别逞能,活着回来。”
我当时点了点头,觉得这话不难。谁知道,真到了前线,活着回来这四个字,原来那么重。
二月份,我们坐着闷罐车往南边开。车厢里乌漆嘛黑的,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。有人抽烟,有人打瞌睡,有人嘴硬,说不怕,打仗有啥了不起。可真不怕的,没几个。我那会儿手心全是汗,握着枪,觉得枪管都是凉的。
车开了三天三夜,到了一个谁也说不上名字的地方。一下车,潮气就扑到脸上来了,山多,树多,雾也大,鞋踩在地上都是软的。我们被打散分到各个连队,我进了三连二排四班。班长姓刘,是个老兵,脸上有条疤,从眉梢拉到颧骨,看着挺凶,其实心细得很。
刘班长见我们这帮新兵蛋子一个个眼神发飘,先没骂人,蹲在地上抽了口烟,说:“怕吧?怕正常。谁头回上战场不怕。可怕归怕,真开了火,脑子就别乱。记住,听命令,别冒尖,也别趴着不动。战场上,瞎冲和不动,死得一样快。”
这话后来我越琢磨越有道理。
那半个多月,我们白天练,晚上也练,山地穿插、投弹、卧倒、冲锋,一天下来,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似的。刚开始我还觉得苦,练着练着,人就木了。可刘班长说得没错,平时多出一身汗,战时就少流一碗血。
到了三月初,上头命令下来了,要往前线开拔。那晚天黑得瘆人,星星都没有,队伍摸黑往前走,鞋底踩在泥地上,发出沙沙声。没人说闲话,连平时最贫的那几个也老实了。大家心里都明白,这一去,谁能回来,谁回不来,没准。
天刚蒙蒙亮,我们就进了一片高地。雾大得很,三米开外只看见个影子。刘班长压低声音,让我们分散找掩护,说对面就是敌人的阵地,随时要打起来。
我刚在一棵树后头趴稳,枪声就炸开了。
那是我头回听见真正战场上的枪响。跟电影里完全不是一回事。电影里听着还像个热闹,真到了耳边,那声音像把硬木头猛地掰断,带着一股直往脑门里钻的狠劲。炮弹一落地,地皮都跟着颤,耳朵里嗡嗡响,鼻子里全是火药味和土腥味。
我整个人都是懵的。说不怕,那是假的。子弹从头顶飞过去的时候,我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。可没过多久,也不知道是麻木了还是顾不上怕了,我就开始机械地开枪、换弹夹,再开枪。身边有人喊,有人倒下,有人往前冲,声音乱成一锅粥。
隔壁班有个小战士,湖南人,跟我差不多大,平时老爱笑,说话细声细气的。那天他冲在我前头,跑着跑着,忽然就直挺挺倒下去了,跟树被砍断似的。我看见了,嗓子眼一下子堵住,连喊他名字的力气都没了。
刘班长在前头吼:“跟上!跟上!”我硬着头皮往前冲,跑了没几步,脚下被东西绊了一下,扑通摔了个狗啃泥。就在这时候,一颗炮弹在我旁边炸了。
那一声以后,我脑子里像被人猛地砸了一锤,整个世界忽然静了。不是周围真没声音了,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。眼前发黑,胸口发闷,趴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。
等我慢慢醒过味来,第一个念头就是,我还活着。
我试着动了动手脚,都还能动,就想着命真大。可等我想站起来,左腿猛地一疼,疼得我差点又摔回去。低头一看,裤腿被豁开一大口子,血正往外渗。
人一见血,心就乱了。我也一样。要说多重吧,我那会儿也不懂,只知道疼,知道在流血,知道周围还在打,自己趴在这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偏偏就在这时候,我看见右边雾里头晃出几个影子,离我很近,绝对不到五十米。
那一瞬间,我后背一下子全是冷汗。
我想端枪,可手都僵了,开保险都拨不动。越急越乱,越乱越使不上劲。那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想法:完了。
也是命不该绝,一发炮弹正好落在我跟那几个影子中间,气浪把我整个人掀了出去。我重重摔进一个弹坑里,后脑勺磕在硬土上,眼前又黑了。
再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不少,枪声远了一些,也稀了。我满嘴是泥,嘴里还有股血腥味,左腿像被刀子一直割着,一跳一跳地疼。我低头看了看,伤口不浅,血肉糊糊的一团,好在膝盖还能动,骨头大概没断。
我正躺在弹坑里发懵,就听见了人声。
叽里咕噜的,听不懂。
那一刻我汗毛都立起来了——我以为是敌人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我趴着一动不动,脑子转得飞快,可转来转去也没想出什么活路。腿伤成这样,枪里还剩多少子弹我都不知道,真要被发现了,八成跑不了。
我这人后来也想过很多次,那时候怎么就起了那个念头。可实话实说,人到了生死跟前,脸面、骨气、逞强,很多东西都得往后排。那会儿我脑子里冒出来的主意,就是装死。
说出来丢人,可这是实话。
我把枪压在身子底下,脸埋进泥里,闭上眼,一点不敢动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有人就在弹坑边上停下来了。我能感觉到有人蹲下来,一只手摸到了我脖子边上,在探脉。
那几秒钟,我连心跳都恨不得按住。
过了一会儿,那只手挪开了。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那手又往下去,扯开我腿上的布料,碰到了伤口。
疼。
那一下疼得我整个人一哆嗦,实在没忍住,啊了一声,眼睛也睁开了。
睁眼以后,我先看见一张脸。
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军装,帽檐压得低低的,脸上沾着泥和汗,看不出原来的肤色,只有那双眼睛特别亮,亮得一下就扎进我心里。她正用手按着我腿上的伤,见我睁眼,也没多大反应,只是很稳地说了一句:“这人还有救。”
我愣了。
紧接着,弹坑边上好几双手伸下来,把我往上拽。有人喊担架,有人骂我命大,有人说赶紧抬走。我这才反应过来——不是敌人,是自己人。
而那个发现我还活着的人,就是她。
我被抬进了一个临时救护所,说是救护所,其实就是半塌的农舍。院子里到处都是伤员,呻吟声、喊疼声、命令声混在一起,乱得人脑仁疼。我被放到一张门板上,那个女军医跟了进来,一边洗手一边让人准备止血带、消毒水、缝合包。
她开始给我清伤口的时候,我差点疼得跳起来。
伤口里有泥、有碎石、有细小的弹片,她一边清一边说:“忍着,不清干净会感染。”
她声音不大,可特别稳。那种稳,不是装出来的,是你听了就觉得,行,这事交给她,没问题。
我那会儿疼得满头大汗,牙都快咬碎了,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她。她不算那种一下就能让人看呆了的大美人,脸还有点黑,嘴唇也干,可她身上有股劲儿,说不上来,像一盏风里晃着却怎么都不灭的灯。
她给我缝针的时候,忽然问我:“你叫什么?”
我说:“赵大壮。”
她嗯了一声,又问我是哪里人。
我说湖南。
她说:“怪不得口音重。”
我那会儿疼得龇牙咧嘴,还忍不住回她一句:“你也没轻到哪去。”
她抬眼看了我一下,嘴角像是动了一下,没真笑出来,低头继续缝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自己这条命,大概真能保住了。
我在那救护所待了三天。那三天里,换药是她,查看伤口是她,夜里伤员多了,来回跑的还是她。她像不会累一样,可我看得出来,她眼睛底下发青,嘴唇干得起皮,走路快的时候脚下都发飘。
有一回半夜,我疼醒了,睁眼看见她靠在墙边睡着了,帽子搭在腿上,手里还攥着一卷绷带。马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我这才看清,她眼角有颗小痣,睫毛很长,睡着的时候人显得比白天柔和不少。
那晚我没叫醒她,就那么看着。看着看着,心里忽然冒出个挺荒唐的念头:这姑娘这么拼,是不是从来没替自己想过?
第四天,我被送去后方野战医院。临走前,她来给我最后换一次药,我问她名字。她说:“苏晓。”
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,记住了。
到了后方医院,我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。腿伤恢复得不错,拆线以后能下地,就是走路有点瘸。那段时间闲着没事,我总会想起苏晓。想她那双眼睛,想她低头缝伤口时抿着的嘴角,想她说“这人还有救”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劲头。
说句不怕人笑的话,那时候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想不完整,可就是忘不掉。
五月初,我伤愈归队。连里少了几张脸,也添了几张新面孔。大家见了我,都说我命大。刘班长拍着我肩膀说:“回来了就别犯傻,下次再躺弹坑里装死,先把枪护好。”
我脸一下就热了。敢情这事已经传开了。
日子往后推,训练、待命、零星交火,战场慢慢成了日常。人真是怪,什么都能习惯。起初一听枪响心就颤,后来吃着饭听见炮声,都能面不改色。
六月的一个傍晚,我去团部卫生队领药,刚到院门口,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,声音有点熟。我探头一看,一个女人正蹲在水龙头边洗纱布,袖子卷得高高的,手泡在肥皂水里。
她一回头,我心口猛地一跳。
是苏晓。
她一开始没认出我来,我就说:“我是赵大壮,那个弹坑里的。”
她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这一笑,跟前线时候完全不一样。前线上的她很少笑,笑也浅得快看不见。可那天傍晚,她是真的笑开了,眼角都弯了。
“你的腿好了?”她问。
我赶紧走了两步给她看,说好了,没啥大碍。
其实走快了还是有点瘸,可我那会儿死活不想在她面前露怯。
我又问她:“你吃饭了没?”
她说还没。
我转身就跑去食堂给她打饭。菜是白菜炒肉,算不上多好,可那会儿能打一份热饭热菜,已经不错了。她忙完出来,饭都快凉了。我坐在一边等她,她就捧着搪瓷盆大口大口地吃,一点不扭捏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我们坐在卫生队院子里说了会儿话。她告诉我,她是军医大刚毕业分来的,家里还有爸妈和一个妹妹。我也把家里的情况跟她说了,说我娘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,不容易。
她听着,没插多少话,可眼神一直很认真。
从那以后,我就总爱往卫生队跑。
一开始还找借口,说是帮着领药、送文件,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想了,反正就是想去看她一眼。看见她在,我心里就定。看不见,总觉得缺点啥。
刘班长很快看出来了。有天他蹲在战壕边上抽烟,冲我吐了口烟,说:“看上苏医生了?”
我嘴硬,说没有。
他哼了一声:“你那点心思,藏得住个屁。”
我没吭声。那时候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,到底算不算看上。可一听见她名字,心里会动一下;一想到她忙起来顾不上吃饭,我就惦记;见她手上添了新伤,心里会拧一下。这不是喜欢,又是什么呢。
七月的一天,我们连去修卫生队前头那条被雨冲坏的路。干到傍晚,我正坐在路边喘气,忽然听见院子里一阵急喊。几个人抬着担架冲出来,担架上躺着个血肉模糊的伤员。苏晓跟在旁边跑,一只手按着伤口,一只手举着吊瓶,跑得头发都散了。
那一幕我记了很多年。
不是她多好看,是她那股拼命救人的样子,真叫人心里发紧。你会觉得,这姑娘不是在上班,也不是在完成任务,她是真的在跟死神抢人。
那天晚上我去卫生队,她在院子里洗带血的衣服。月光照在水盆里,血水一圈一圈散开。我站在边上半天没说话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淡淡地说:“你别老来。”
我问为什么。
她说:“会有人说闲话。”
我那会儿年轻,脾气也直,说:“谁爱说谁说去。”
她听完,先是一愣,接着低头笑了,笑得有点无奈:“你这人怎么这么犟。”
我说:“湖南人都这样。”
后来我们在院子里坐着,聊了很久。她问我,等仗打完了想干什么。我说回家种地,帮我娘把日子撑起来。她问我就没别的想法?我说有口饭吃,有张床睡,能陪着家里人,就挺好了。
我反问她,她说想回学校把没读完的课读完,然后进医院当医生,一辈子给人看病。
我一听就笑了,说:“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忙这个。”
她说:“不然呢?都走到这一步了,总不能半道跑了。”
月光很亮,照得她脸上的轮廓清清楚楚。那天我看了她很久,心里突然就踏实了。不是因为有了指望,是因为我头一回那么清楚地觉得,战场上除了死和活,还有别的东西可盼。
八月份,天热得厉害。地上冒热气,人站一会儿就一身汗。那段时间卫生队忙得脚不沾地,苏晓瘦了一圈,眼窝都陷进去点。我去看她,她忙得连跟我说话的空都没有。
过了两天,她忽然托人给我带话,说想让我帮个忙。
我去了才知道,是搬药品。几十箱药,从院子搬到仓库,我叫了两个战友一起干。忙完以后,她请我们吃饭。那两个没眼力见的吃完就跑了,院子里只剩我和她。
夕阳把院子照得通红,她坐在台阶上喝水,忽然问我:“赵大壮,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回不去了怎么办?”
这话一出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想过,谁没想过。可在前线,这话大家都绕着走。她这么直白地问出来,我反倒不知道怎么接。
过了半晌,我才说:“想过,可不敢细想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,说她也想过。有时候做手术做到一半,看着人救不回来,她就会忽然想到,要是下一个躺那儿的是自己呢。
她还说,她给家里写过一封信,压在枕头底下。真要有那一天,就寄给她爸妈。
我听得心里发沉,嘴上却只能干巴巴说一句:“不会的。”
这句话其实没多大分量,我自己都知道。可她听完还是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轻,也很深。
那天她送我出院门的时候,我鼓足了劲,叫了她名字:“苏晓。”
她回头看我。
我说:“等仗打完了,我请你吃我们湖南的红烧肉。我娘做得特别香。”
她站在晚风里,停了一会儿,轻轻说:“好。”
就这一个字,我记到现在。
后来仗越打越紧。八月下旬,我们奉命去打一处高地。那仗打得很苦,白天冲,晚上守,人一拨一拨往上填。我左臂被弹片划伤了,不算重,自己随便缠了块布了事。
傍晚卫生队上来收治伤员,苏晓也在。她一眼看见我胳膊上的布条,脸色就变了,蹲下来给我重新包扎,一边包一边数落:“你就这么糊弄?”
我心里其实挺高兴她管我,可嘴上还硬,说:“小伤,扛得住。”
她没理我,低头把绷带缠得规规整整。那时候四周全是伤员,枪声也没完全停,可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,心里那股劲忽然就上来了。
我说:“苏晓,要是这回咱们都能回去,你愿不愿意……跟我去湖南看看?”
话出口以后,我自己都觉得脸烫。说实在的,那会儿我连媳妇都没敢往深了想,只敢说个“去看看”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眼神很安静,像早知道我会这么问。
过了几秒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我那会儿心里什么感觉呢?就跟在火里烤了很久的人,忽然喝到一口凉水似的。不是狂喜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。像你知道,自己往前拼,不再只是为了活,是为了有人在后头等。
九月里,我们守高地,挖工事、布防、巡逻,忙得脚打后脑勺。苏晓被调到后方医院去了,临走前给我留了封信,说她是护送重伤员走的,让我别担心。
信我找人念了一遍又一遍。她在信里说,后方的天比前线蓝,夜里能听见青蛙叫。末了还写一句:“你的红烧肉别赖账。”
我拿着那封信笑了半天,又把它叠好,贴身放着,跟我娘的信搁一块儿。
我也给她回了信,不会写,就找王胖子帮我写。那小子一边写一边挤眉弄眼,说我这是情书。我骂他滚蛋,心里却一点不恼。
十月底,我们接了一个硬仗,在渡口伏击敌人。那一仗,后来我每次想起来,胸口都发堵。
伏击打得挺漂亮,头几轮火箭弹把敌人的车队炸得乱七八糟。可后头他们的坦克顶上来了。连长下令让三排带炸药包上。刘班长第一个冲出去,王胖子跟在后面,我也冲了。
刘班长炸断了一辆坦克履带,人却没回来。
王胖子炸了第二辆,自己也倒下了。
我跑过去的时候,他胸口全是血,手还死死抓着我,跟我说,让我替他给他娘带个话,说他挺好的。说完没多会儿,人就没气了。
那天傍晚,仗打赢了,高地也守住了,可我一点高兴不起来。我蹲在山坡上,怀里抱着王胖子,脑子里全是空的。
后来我去看刘班长,他脸朝下趴在地上,手边还攥着枪。我把他翻过来,给他把眼合上,点了一根烟放在他嘴边。我跟他说:“班长,抽完再走。”
我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都不像我自己的。
十一月中旬,前线终于传来停火的消息。
那消息一落地,阵地上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傻站着一动不动。我坐在战壕边上,看着远处的山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仗停了,可有些人回不来了。
王胖子回不来了,刘班长回不来了,那个爱笑的湖南小战士也回不来了。
我把口袋里的两封信掏出来,苏晓一封,娘一封,都被血和汗浸得皱巴巴的。我摸着那纸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得回去,我得替他们好好活。
撤下来以后,我们在一个小镇驻扎。那天夜里,我正坐在院子里发呆,门口忽然有人问:“赵大壮在吗?”
我一抬头,心口猛地一颤。
是苏晓。
她背着包,站在月光底下,风尘仆仆的,鞋上全是灰,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。她说她先去了团部打听,才找到这儿。
我问她怎么来了。
她说:“来找你。”
就这三个字,把我整个人都说愣了。
那晚我把床让给她,自己睡门板。隔着一道墙,我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,心里踏实得不行。半夜我问她,走两天路累不累。她在隔壁低低回我一句:“想见你,就不累。”
那一夜,我几乎没怎么睡,可整个人像泡在热水里一样,暖得很。
后来我们跟着部队回撤,再后来换车、坐火车,辗转回内地。她先回学校报到,我回老家。
回村那天,娘在村口看见我,手里的锅铲都掉了。我扑通一声跪下去,喊了句妈,她抱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,自己是从鬼门关走回来了。
回家以后,我又去了一趟山东,找到了王胖子他娘。老人家听完消息,当场就哭塌了。我在她院子里跪了很久,把王胖子最后的话原原本本说给她听。后来我又去了四川,把刘班长的遗物送回去。他女儿扯着我衣角问她爸啥时候回来,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。
那时候我才明白,活着回来不只是自己的事。你得替那些回不来的人,把该说的话说了,把该尽的心尽了。
复员通知下来以后,我脱了军装,在家待了一阵子。可心里总空着一块。我知道,那块地方在城里,在苏晓那儿。
第二年开春,我去找她了。
她那会儿还在军医大学校里。我一路打听,到了教务处,等了十来分钟,她推门进来。春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她穿着棉袄,辫子垂在胸前,一看见我,眼睛就亮了。
她带我在校园里走,问我以后打算干什么。我那时候还真没想好。种地吧,不甘心;干别的吧,又没手艺。她就说,要不留城里试试,找个厂,学门手艺。
我一开始心里打鼓,觉得自己一个农村出来的大头兵,能成吗?可她说:“你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,还怕学不会一门手艺?”
这话把我说动了。
后来在她帮衬下,我进了一个机械修理厂,从学徒做起。孙师傅带我,第一天就让我擦车床,擦到能照见人。我硬是蹲了一整天,手都磨红了。接下来一点点学,看图纸、量尺寸、上机床。认字少,我就死记硬背;脑子慢,我就多练。别人一天学会的,我学三天。三天不行,那就七天。
苏晓有空就教我,拿着纸笔给我写那些符号,讲一遍不懂就讲两遍。慢慢地,我也真摸出门道来了。
她毕业以后,分到医院上班。我在厂里站稳了脚跟。俩人都没多少钱,日子紧巴,可心是往一处使的。
有一回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里面是她攒下的工资。她说:“大壮,先拿着,等攒够了,咱们去领证。”
我拿着那信封,心里跟打鼓似的,半天说不出话。
一九八一年春天,我们真去领了证。
没啥像样的仪式,也没请多少人,就两边家里人坐一块儿吃了顿饭。娘穿着新棉袄,笑得嘴都合不上。苏晓也没嫌我条件差,跟着我住进修理厂旁边那间小破屋。
屋子真不大,二十来平,冬天漏风,夏天闷得像蒸笼。可她从来没抱怨过。她下班晚,我就做好饭等她;我夜里做噩梦惊醒,她就抱着我,轻轻拍我后背。她这人平时不爱说那些肉麻话,可每次我心里发堵,她总知道怎么把我慢慢拽出来。
后来我们有了儿子,取名赵念军。
这名字是我起的。念着那些没回来的战友,也念着那段怎么都忘不了的年月。苏晓同意,说该记着。
儿子出生以后,日子就更像日子了。早上上班,晚上回家,逢年过节回老家看娘。那棵石榴树一年一年长,娘一年一年老。苏晓头发也慢慢白了点,可她眼睛一直很亮,跟我第一次在弹坑里睁眼看见她时一样亮。
很多年后,有人问我,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。
我想了想,说,没什么太后悔的。真要说有,那就是有些战友的最后一面,我记得太清楚了,想忘都忘不掉。
那人又问,那最不后悔的事呢。
我说,最不后悔的事,也是在战场上。不是去打仗这件事本身,是在那个要命的时候,遇见了苏晓。
要不是她,我早埋在那片山里了。要不是她说“这人还有救”,就没有后头这些年。
后来我常跟儿子讲,人活一辈子,运气、命数,这些东西都说不准。可有一点准——谁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了你一把,你得记一辈子。不是嘴上记,是拿后半生去记。
我就是这么记苏晓的。
这些年,我还是会去看王胖子他娘,会去烈士陵园坐坐,给刘班长点支烟。有时候坐久了,风一吹,眼睛还是会酸。可跟年轻那会儿不一样了。年轻时候一想起这些,心口像堵着块石头。现在呢,也堵,可堵里头又有点暖。
因为我知道,他们虽然没回来,可他们活过,拼过,疼过,也被人记着。
去年冬天,我们一家回老家过年。娘年纪大了,走路慢,可非要亲自下厨,给我们做红烧肉。锅盖一揭,满屋子都是香味。
苏晓夹了一块,吃到嘴里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她笑着说:“还是阿姨做得好,跟当年一个味儿。”
我也夹了一块,慢慢嚼着,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傍晚,我在阵地上对她说,等打完仗,请你吃我娘做的红烧肉。
这顿红烧肉,隔了这么多年,总算是一直没赖账。
窗外下着雪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,枝头压着白。屋里热气腾腾,娘坐在上头,儿子在边上说笑,苏晓给我添酒。我端起杯子,看着这一桌人,心里就一个念头——活着真好。
不是我一个人活着好,是我们都活到今天,真好。
我这一辈子,算不上多大出息。没当多大官,也没发什么财,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。可我心里清楚,我这条命,不是白捡来的。所以这些年,我一直努力把日子过正,把人活正。对娘尽孝,对媳妇尽心,对儿子尽责,对那些死去的战友,尽可能不忘。
这就够了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还是会想起那个雾很大的早晨。想起枪炮声,想起弹坑,想起自己趴在泥里装死,想起一只凉凉的手摸到我脖子上,想起腿上那一下钻心的疼,最后想起一张年轻的脸,和一句稳稳当当的话。
“这人还有救。”
这句话,我听了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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